
——引子——
这样小的机场,侯机厅出港口几乎在一起,我等得无聊,到门外抽烟。忽然传来“海棠花开”的曲子,好养耳。不,是好养心。我在记忆里搜寻着,......很久也没有想起什么。
常有神奇预感的我,觉得什么事情要发生........
过了很长一段时间,我觉得好象有人一直在不远处盯着我,我放眼过去,见是两口子带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,好象刚下飞机,嘀嘀咕咕地说我呢。女的很激动,可能是我看过去的眼神有点并不友好,那男的拉着女人好象说“走吧,不是.....”我想可能以为我给他们是来接机的吧。
又不知道过了多久,广播里在叫我登机了,我象被电着一样,猛地起动。“冬子哥——”,那女人喊了声,没等我回过身来,已从身后抱住了我的腰,滚烫的脸,紧紧地贴在我背上;那男的这时也上来,满脸异常激动,抓住我的手和胳臂,使劲儿地摇呀握地.....
“闺女,快叫大大,你妈你姥姥经常念叨的冬子大大。。。
“大大,...”。女孩子眼睛一亮,跳着跑上来。
“小海棠!.......”
飞机起飞了,已经淡忘了的几十年前的故事,被这家人的真诚亲切,和地地道道的东北腔儿,唤起了。
水
部队一路拉练去演习,我当年15岁,每住一处,我都要带着村子里的孩子疯玩儿,连里上上下下都叫我“团长”,是儿童团长哈。师、团首长,机关里的看了很高兴,说要是革命战争年代,这个”团长’还很称职!因为这,有人叫我“嘎子”;因为名字和长像,有人叫我“冬子”,还闹出个‘嘎子’‘冬子’之争,司政后机关干部,出了个“嘎子”派和“冬子”派!团政委内心很喜欢我,慈爱地说,他还是个孩子呀,把他借调到政治部群工股吧!
听到这个说法,我很不舒服,直接找到政委说,自己是有意到真正的步兵连队来的,不要照顾,要勇挑重担!政委又好气又好笑地说:“嘿嘿,小子真倔强,那你就勇挑重担吧!”
从那时起,我政委成了“冤家”,各方面都和政委赌气。部队群众工作有一整套传统,“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”大概人人皆知,但是在驻地帮助老百姓的一项传统,恐怕只有我们部队的人才知道,——“缸满地光”!就是住在那家,就要帮人家义务干活儿,集中体现在挑水扫地上,我当天宣布,今后我们班,给借住老百姓家挑水的任务我包了,谁动扁担我跟谁急。
说完这话就到了演习场,住在一家姓“白’的蒙古族老百姓家里。他家的“喂大罗”(北方称“洋铁皮筒”的另一种叫法,是俄语译音)特别大,水缸也大,城市里长大,从来都用自来水的我,挑着水特别吃力,用老兵的话讲,真是一步三晃!为了考验我,政委吩咐,谁都别帮我,看我能不能坚持过来。
房东白奶奶和白婶儿,看着很不是滋味,还找到连长说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儿不地道,不仗义。到底是北方人,当她们知道原因以后,虽然心里很心疼,但是也没在多说什么。
白家男人在矿上当工人,虽说离家里只有一百多里路,但是路很难走,一般都是积攒几个礼拜天和换休日,十天二十天回来一次。白婶儿原来是车工,城市人口,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才下放回到农村婆家。家里有个上中学的13岁女儿,小名叫海棠,亭亭玉立,长得挺好看的,一点不象农村孩子。每当我去挑水,白婶儿都悄悄叫她,“丫儿,去看着点你哥(指我),拜摔着五的,要是掉井里了,哎呀妈呀可咋整!”
海棠很听话,一开始总是跟着,一边儿嗑瓜子,一边儿瞄着,看我摇辘轳很吃力的时候,丢了瓜子上来搭把手儿,每次帮忙,说实话,都是我就差那一小把力的时候,当然我也没有理由拒绝。然后跟着回去,完事儿和她妈妈一五一十地汇报。白奶奶想了个办法,叫我一次只灌大半桶水,我说没事儿,硬着头皮撑着,她们也没有办法。后来海棠出了个妙计,让白婶故意不小心把水桶摔了,立马换了新桶,当然小了很多,但是并不明显。想到这里,不禁眼睛湿润了,那时,换副水桶,是笔很大的开销,对于他们这样虽然是村里的富家,但是日子过得仍然很仔细、也真的很紧的农村家庭,真是够仗义的。
情
桶虽然小了,白家三代女人们还是很关心我挑水这件事情,海棠照例跟着出门,井台上帮我摇辘轳,提水,跟着回家,一路上问我部队的事情、城市学生上学的事情,一路上有说有地,没几天,就自然地肩并肩出来进去了。这样,成为一道风景,村子里,大人小孩子都要驻足观看,以后有很多人好象有意来观看了。传闻出来了,村上人们说,白家海棠和大军小兵哥哥谈恋爱呢。这话传到排长耳朵里,排长很紧张,(部队纪律不容许战士在驻地与当地老百姓谈恋爱,这样的错误叫“挂钩”)找到白婶,说明理由,希望白家海棠不要总是和我一起挑水。一个蒙古族战士跟白婶儿说到此事时,提起我是高干子弟,不可能和海棠好之类的,白婶儿不乐意了,但是怕我受委屈,特别是我已经受到“要注意影响”的提醒后,故意远离白家海棠和她,她只好什么都不说。但是,我和班里的同志们,经常听到白奶奶和白婶儿不愉快地唠叨“这是哪跟哪呀”、“传老破舌的真烦人……”等等抱怨!大家出出进进,很别扭。
一天,我们正在河边练刺杀,河面冰上一群孩子玩得高兴着,突然一阵惊叫,“救命”“有人掉到冰窟窿里了!”我没等排长有什么命令,放下枪冲过去,见一个孩子在水里刚爬上冰面,就压破冰面再掉到水里,我呼地跳进去,拖着孩子,举上冰面,冰面又塌了,这时全排人都到了,我对他们喊“腰带”,大家迅速解下腰结成绳子甩过来,我把孩子栓结实,大家拉上去,又甩给我,我的手已经没用了,这时班长脱衣服要下来,我喊了声“别来……”一口咬住腰带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第二天,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白炕头儿,白奶奶、白婶儿眼泪汪汪的,这时我才知道,我救的是海棠。连长见我醒了,使劲拨弄我脑袋,告诉我;“政委来看你了,说你小子死不了,刚走。”班长说:“没想到你小子可真机灵,真拧,把你拖上来后,还死死地咬着腰带呢!”
报社派记者采访我,我只说了一句话,“自家妹妹掉水里,谁能不救,”这个记者却写了半个版,还发了我的照片
打这以后,我去挑水,海棠大大方方地跟着我,再也没谁说什么,听说井口有家女人被丈夫打了一顿,不知道为什么,后来她自己告诉白婶儿,就是看见我和海棠挑水,自己自言自语地说了句“多好的一对儿呀!”。
打这以后,每天早上军民都争着把井台上的冰,用镐头刨掉,并且,村民们把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下去。
鱼
海棠的爸爸特意赶回家来,抗着冰穿子到河边折腾了一天,打来鱼感谢部队和我,连里说‘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’是铁的,婉言谢绝了,白婶儿找到政委,政委说:‘好,三大纪律是铁打的,革命军人的心也是肉长的,本政委也是个鱼老鸦……’带着我们一起赴了宴。
炕桌上,坐满了男人,白家女人们在外屋(厨房 )忙呼很久,第一盘鱼上来了,白叔对政委说:‘首长请!’政委对我说:“小子哎!你来,你是功臣!”我客气说“我哪里,都是部队培养,首长教育有方!”政委不耐烦了“拉倒把哈,少废话,我是沾你光哈,快动,别耽误老子尝鲜!”
看着鱼,我心想,小子我也是鱼老鸦,这第一筷子我也得吃出‘范儿’、吃出“格儿”来,想到家教餐桌礼节,想到鱼的最好吃的部分,我谦虚地夹了鱼眼睛下面的肉,……大家先是客气,后来就是迅速,再后来就是争先恐后。我始终很斯文,总是在每条鱼的鱼头上下工夫,特别关注鱼唇鱼眼窝。
酒足饭饱,沟满壕平,白叔在酒意下大白话起来。表达高兴、感激、幸运,然后开始讲演了。“冬子,你这孩子真不一般!”,“吃鱼那可是有很多讲究!学问大了!”
“想当年,我爷爷城里给大户人家当师爷,夜路遇匪,给棒了票!土匪头子当晚请爷爷喝压惊酒,头道菜是什么?
“哈哈,鱼!”
“这鱼什么意思大家谁知道?”没人作答。白叔冲我说。“冬子知道吗?”我摇摇头,不知道什么意思。
“问路菜,生死菜!
“绑匪看被绑的吃鱼第一筷子动哪里,吃鱼的神情,决定要价多少,是杀是留!
“富人家经常大鱼大肉,所以吃像斯文、儒雅,动鱼一般从鱼唇鱼眼开始,因为这些地方皮薄肉嫩,最为鲜美。不缺吃呀,不在乎吃的数量,在乎质量;食多见广,口感敏锐,知道哪里第一,哪里第二!
“八辈子没捞着吃的,穷人,可算有一顿造的,上来那讲究斯文,哪在乎口感,一筷子戳在肚子上,解谗顶事儿。这样的,一定是穷鬼,留着浪费粮食和工夫,拉出去‘哐呛’砍了!”
“你爷爷吃对了吗?”班长问道。
“要是他老人家筷子搁错了地方,能有我们今天这会吗?”
“哈哈哈”大家笑起来。政委面带羞涩,拍拍头,“这鱼——吃得可够悬的了哈”,大家再次狂笑不止。
“我说白哥,要是今个儿你家是土匪窝子,”政委看着我“我们爷们儿能活着的就剩下这小子了?”“哈哈。。。。”“哈哈。。。。”大家笑个没完。
白奶奶进来,厉声呵斥白叔:“灌点子黄汤就胡勒勒,别给脸不要鼻子,首长给你点面子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?”
“哎!大娘见外了不是,自家兄弟那有那没多礼数?没事儿——,大伙儿高兴着呢”
两天以后,部队出发的前一个晚上,政委派人叫我去他那里。“冬子,给你一个任务,一定要圆满完成。”我咔嚓一个立正,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政委拿出三十元钱,“想办法把这个给白奶奶家留下,鱼钱,还有你没看人家整夜给你们烧热炕,柴和垛都下去半截子了,还有半个冬天,人家老小怎么过!你们这些个二百五,没心没肺的….”政委眼睛红了。
“报告首长,我们并非没心没肺的二百五,我已经准备了十二块,还有一封信…..”
“好,好,好样的!”政委高兴地摸摸我的头,又在屁股上拍一巴掌“去吧!”
深
部队开拔的那天,白家三代女人和乡亲们送我们村口,白婶儿和海棠跟一帮孩子送了我们三里路,怎么也劝不回去。最后,海棠和几个孩子不断摔倒,政委让群工股带一个警卫班,拦住他们,又反送他们一里多路。我们很多人都是一步一回头,向他们挥手道别,看着白婶儿、海棠和孩子们哭成泪人儿,眼泪象穿了线的珠子,怎么也止不住。我在队列外,倒退着走,不断地摆手,直到白婶儿和海棠摆动的头巾看不见,被风雪隐去了……
政委在总结会上说到这个情节,很动情。他说,这让他想起了抗日时期的胶东地区和解放战争时期的东北老百姓。
部队规定,不能把驻地通信地址告诉老百姓。真想给他们写信,但是,写信也要离开部队以后才行。当我离开部队的时候,已经又经历了很多类似这样的故事,忘了地址。后来工作、学习忙,但是一直有个心愿,就是等退休了,一定去找找那些个善良的、淳朴的老百姓,那些偏远模糊的小村庄。
真是没有想到,在这个南国旅游城市的小小机场,竟然能够见到海棠妹妹和她的家人,也没有想到,这么多年,他们还一直记得我们。我当时激动得懵了,好象听海棠妹妹说:奶奶去世前,一直叫我的名字,并且叫海棠两口子一定要找到我和政委,说声谢谢。政委让女儿一直匿名给海棠妹妹写信,鼓励她学习。并且在经济上经常接济他们,离休后,政委还专门到了那个小山庄。海棠上了大学,现在在省城工作,白叔白婶儿健在,跟海棠他们住在一起。由于我和部队的战友们失去了联系,传说我游泳淹死了,有鼻子有眼的,大家都信了,只有海棠一家不信。
我被迷迷糊糊地架去再次安检,上了飞机,我真后悔没有留在机场。好在小海棠给了他们家里的电话,还要了我的手机号。我想,这都是上天有眼,或是白奶奶在天之灵所示。飞机下降了,我着急了,我想马上给他们家打电话,我要和白婶儿、白叔说话……我要和白婶儿白叔说话……
飞机停稳了,我打开手机,电话响了,一接听——“冬子呀!我是你白婶儿呀,……
你白叔拨了俩小时电话了,婶儿和叔想死你了……”
我说不出话来,和他们在电话两端哭成一片…….
[谢谢浏览,全文完]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