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气温接近零度了，天还没真正亮，拉开窗子，一阵清冽的冷空气，刹时润了鼻粘膜浸了肺底，爽了沉甸甸的大脑，蓦然间嗅觉皮层反射到一种久违了的遥远的记忆，……依窗不知伫立了多久,忽然回到现实，天呐，再不动作起来,不是迟到就是极不规范地走进办公室了…… 
    在上班的路上，许是由于冷空气的提示，脑子里反复深情地念叨着"雪花，雪花呀！"我想以雪花做题写个东西，不负此番恬淡亲切、心弦袅袅的体验！ 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今夜依然恬静清冽，想起了早上的承诺，作为一个对自己对他人坚持信守承诺的家伙，我执意挪用睡眠时间，拿起纸笔。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雪花与雪、风雪是不同的东西，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，我都坚持这样认为。在我很小的时候，我一直认为窗花上（北方兴贴窗花）的、儿童读物上的雪花是一种人们的想象，一种夸大的（当时我不知道"夸张"这个词）东西，动画电影里的飘飘悠悠的雪花，和优美的音乐，现实生活中有吗？风雪里，雪粒打过来像刀在划脸，打在帽子上，发出"噼噼啪啪"的声响，哪是那么回事？我曾用放大镜到雪地里观察过新雪，还是一粒粒的，像细细的白糖似的，没有花棱。 在我七岁那年的一个冬天的下午，天阴着，没有风。美丽的、惊人的、梦幻般的情景出现了！先是身边的大小男孩女孩"哎呀！哎呀！"地惊喜地叫着，喊着，跑着、望天、指天。 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我仰起头，天哪！银灰色的天越来越暗，无数只洁白的雪花，在没有风的高空，忽悠忽悠地、飘飘洒洒地慢慢落下，指甲大小的居多，有个别几片连在一起的像羽毛，美极了，用手去迎接，它们还会躲，我马上意识到是手煽起的风（气流）把它们吹开了。于是，我把手停在那里，在我想接到的大片雪花可能落下的路线下等，可它们落在手上，冰冰凉的，还没有等我看清楚就融化了，真可惜，我马上摘下帽子，让大雪花轻轻地落在帽子上，认真地欣赏它们的美丽……啊！原来雪花真美！还有像柏树枝一样立体的、真美，比电影里，儿童读物里的不知要美多少倍呢！ 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其他孩子的喧闹声远去了似的，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片片雪花上，我的耳畔仿佛响起了轻灵柔美的旋律，又好像天空中有无数如诗如歌如喃喃细语精灵，在大大小小的雪花里，向我传递着某种信息。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从那时起，我对雪有了独特的情感体验，当我独自在雪地里行走时，咯吱咯吱的声音，我会认为是雪花在诉说；雪粒打在我脸上生痛时，我不怪它们，我知道是风在作怪，我同情它们本来是晶莹柔美的雪花，被风无情地筛碎的痛苦与无奈；看到雪被踩压变成冰，我会有一种悲怜雪花的伤感，看到陈雪不再纯白，不再蓬松，我还是非常爱恋；看到春来残雪浅浅消融，我会在心底由生怜惜，而后坚定地默默说声再见了，再见吧，明年冬天，明年会有一个无风的下雪天气，给你们尽情地展现舞姿的翩翩，分分秒秒的光艳。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"雪花呀雪花！"一个星期天的早晨，还是夏天，一起床，班里的老兵新兵都这样念叨着，然后望着我轻笑，后来才知道，原来是在学我说梦话。吃饭时，一个新兵问我："雪花是你的女朋友？"我愣了，排长拍了那兵的头说："你知道个屁，你们班长才十六岁，哪有什么女朋友，他老丈母娘还没出世呢！" 
   另一个学生兵也拍了他一下说："不知道吧！你们班长爱好文学，那是他梦中吟诗呢！"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有一次连队演唱组和师宣传队一起到各兄弟部队演出，路上来了大风雪，我把军帽摘下来接雪花，不觉中又入神儿了。一个女兵跑过来说："哎！要感冒的，你在干啥？"我嘿嘿一笑说了声："你不懂！"戴上军帽又接着遐想起来。这家伙很是觉得奇怪，一直追着我问来问去，我只好给她讲了一大堆关于雪花的体验，她听得云里雾里，似懂非懂；我说："你肯定没见到过雪花吧！"她说："没有，雪花什么样啊？"直到现在我也没法用语言来表述雪花的形状，那时正好走进部队的营门，岗楼的窗子上结满了冰花，我就指过去说："跟这差不多，不过比这还要美！"她笑了，说："你以后一定会是大文学家。"我说："也许是哲学家呢？" 
    
    联合巡回演出结束了，告别的时候，这个女兵跑过来对我说："跟你聊天真有意思！听说宣传队调过你来你不来，为什么啊？"我骄傲地告诉她说："我想当个真正的步兵！"她"哎"了一声又说："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雪花啊！"我说："精心地体验生活吧，也许夏天也能看到雪花！"她说："你的话太深了，我不懂。""会懂的，总有一天！"我显得更得意了，"咔嚓"一声，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，说："再见，大姐姐！"；她下意识地还了我一个典型的"文艺兵式"的军礼（有点舞蹈动作）；喃喃地说："其实我想叫你哥哥！"。我说："什么！我比你小呀！"她婉尔一笑说："你不懂！"，便扭头跑了。 
   

    很多年前的一天，出差到外地，在公共汽车上，见一位妇女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，我忙起身给她让座，她边笑边对孩子说："快说谢谢叔叔！"，小女孩甜甜地说："谢、谢、叔叔、！"。车上的人都笑了。 
   那妇女很有成就感，孩子也在不断地表演，手舞足蹈地特招人爱！我脱口问了一句："叫什么名字呀？""雪花。""噢，雪花"我重复着进入遐想，喃喃地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词儿。"你……"那妇女看着我惊讶地对我说："你一点没变"！她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了，这时我才认出来，她就是当年师宣传队的那个女兵。"啊，大姐！"见我认出她来了，她很满意，用一副大姐的口吻说："你说的话，我懂了！"我当然地反击道："你说的话我也懂了！"；我们都笑了。这时我到站了，和她们母女道了别，下车后我又转身向她们挥手，"再见、看好雪花！""我会的！"车走了很远，她们母女俩还在向我挥手。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多年来，每逢那些美好的情景、友情、诗文、心境便有无数犹如体会雪花的感觉。哪怕暖冬的南方，相隔四、五年才来一回的降雪，也可以在我心中激荡个四五年。这种体验让我思绪万千，且埋藏于我内心深处，简直可以写一本厚重的书，累坏或者模糊千百双眼睛。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中断了？ 
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但今天的这种感觉，显然是格外的深沉、细腻，暖融融地、细绵绵地持续着，它仿佛令我整个人都"酥"了。什么时候又有了的呢？好象很长一段时间，时不时的或稍有空闲的时候，在静谧的清晨，在稍息的中午，在倦怠而归的黄昏，在灯火阑珊、星光闪烁的夜里，常有这样的心境。 
    写到这里，我忽然意识到，这种心境的失而复得，已经整整一年了。而一年前，恰是伊人用纯真的目光，点燃了我麻木的心。那时尚不知觉，关于雪花的记忆、雪花般的感觉，悄然失去很久了……